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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诊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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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太医忖度道:“张公子右寸关脉滑数有力,如珠走盘,左尺沉取略涩,然……”

绍桢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
“如何?”太子催促。

太医迟疑半晌道:“回殿下,张公子应是木盛生火,肝胆湿热之症,遇酒则冲,才至呕酸。应以二陈汤合四妙散加减化裁。”

绍桢缓慢地眨了眨眼睛。

这一听便不是什么严重的症候,太子挥手让他去拟方子。

绍桢忙道:“方才太医说的药,我已记下了,回去便抓药,不必记档,以免惹人口舌。”说完央求地看着太子。

太子没说什么,让那太医退下,看了她一眼道:“跟我过来。”

绍桢悄悄拍了拍胸口平气,如死里逃生一般,惊魂未定地跟着他去了继德堂。

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,书房的陈设没什么变动,案上放着一摞卷轴。

太子示意她去案前,让她看看那些卷轴。

绍桢不明所以,走上去一瞧,只见摆在最上面的,是一幅工笔重彩的仕女画。

画上少女乌发堆云,戴着金丝鬒髻,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,罩着浅红色比甲,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,下映高底花鞋,蛾眉横翠,体貌端庄。左上蚊蝇大小写着一排字:卫国公叶昌衍之长女叶氏,年十六。

这是叶雍淳的妹妹叶大小姐。

她心里一突,抬头朝他看去。

太子坐在躺椅上,淡淡道:“父皇命我先行择选妃妾,大致有数后再行选秀。这是备选的秀女,你瞧瞧哪几个合你的眼缘。”

绍桢一脸错愕,忙推辞道:“将来的娘娘们朝夕相处的是殿下,我怎么能——”

太子打断了她,风牛马不相及道:“那天是不是被我吓到了?”

绍桢紧紧闭上了嘴。

“你想去徐州,我已经听说了,”太子语气平和地继续说,“徐州山长水远,你人生地不熟,为了躲我跑那么远。我有那么吓人吗?”

绍桢还是不说话。

太子温和道:“我纳了妃妾,自然会收心,你不用担心我对你做什么。徐州就别去了,京里大好的前程不说,你舍得下张府的亲人?”

绍桢慢吞吞道:“……吏部的文书已经下了。”

太子看着她笑了笑:“选吧,一个正妃两个侧妃。你不选好,我就不放你出去了。”

绍桢思绪混乱,糊里糊涂地把最顶上三张拿了起来,胡乱道:“……好了。”

太子起身过来看,一张一张地翻:“叶氏、吕氏、孔氏,唔,还不错。”

她往后退了两步:“那我先出去了。”

他嗯了一声。

她走到门口又被叫住。

“绍桢。”

她有点紧张地回过头。

太子却沉默了片刻,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疲倦,轻声道:“我就真的这么不讨你喜欢?”

继德堂外草木葳蕤,湖面波光粼粼,秋荷开得正盛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难过。

她站在那里一直没回答,太子终于自嘲地笑了笑,低头理着书案:“徐州不是去处,你好好想想吧。”

绍桢低声应是,转身出了继德堂,回到宴席,便见赵弘鄞神色隐隐焦急,见她回来竟是松了口气。

“方才太子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“没事吧?”

绍桢摇头,抽出汗巾擦掌心的细汗:“去了个太医,幸好本事不高,没惹什么祸。”

赵弘鄞道:“那是高钟祥,太医院里垫底的家伙。”

绍桢惊讶道:“你……是你?”

赵弘鄞嘘了一声,冲她点头:“你出去没多久,太子也出去了,我不放心,悄悄跟过去,等那宫人往太医院跑,我找了个相熟的太监,去太医院把其他人支开了。”

绍桢张口结舌,高兴地打了他一下,感慨道:“哎呀,幸好有你!我快吓死了!”

……

宴席结束之后,绍桢回了槐花胡同。

她这么晚过来,大家都很惊讶,纪映问她出了什么事。

绍桢坐在太师椅上举棋不定,脑子里一团乱麻,半天才下定决心:“二娘,您差个小丫头去把王明镜叫过来。”

纪映见她脸色不好,二话不说便指了个丫头去叫人。

绍桢独自沉湎在自己的思绪中,任纪映如何询问也张不开口,直到王明镜顶着夜风过来,她将手腕伸出去,定定道:“你给我看看。”

王明镜面露疑惑,但也没多问,坐下来开始切脉,过了片刻眉心重重一跳,压低声音急切道:“这是喜脉……你怎么会有喜脉!”

绍桢哎哟一声捂住脸。

“什么?!”纪映不可置信地惊呼,“你诊错了吧?她、她又没有……”

王明镜也不知说什么好,半晌添了句:“……一月有余了。”

绍桢把脸捂得更紧。一月有余,那不就是太夫人寿诞的那天晚上……

等王明镜出了门,她脑袋忽然被重重拍了一巴掌,绍桢震惊地抱住头:“二娘,你干嘛打我!”

纪映脸色很难看,恨铁不成钢地骂道:“不打你,我还夸你不成!这到底怎么回事?你跟谁鬼混去了?赶紧说清楚!”

绍桢悻悻地摸了摸鼻子,将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,遮遮掩掩地没说那人是太子。

“出了这种事,你怎么不和我说!”纪映又气又心疼,“你早说了,我也能给你准备汤药……你,你才十五岁,自己都是个孩子,这得多伤身体!”

绍桢心生胆怯,喃喃辩解:“我又不懂这些……我连避火图都没看过呢。”

纪映打也不是,骂也不是,急得团团转,嘀嘀咕咕地思量说:“生孩子伤身,小产更伤身,还是生下来吧,去徐州找个地方……”

“我不生!”绍桢嚷嚷着打断,“我娘就是生我才落下病根的,我不生,死也不生,我喝碗凉药打了它!”

纪映面露哀伤地看着她,过了会儿答应道:“好吧,好吧,我给你找个擅产科的郎中……”她忽然想到什么,嘴唇颤抖,道,“那个欺负你的混蛋是谁?”

“……”绍桢垂头丧气,“好像是太子。”

……

既要落胎,在京里坐空月子太过冒险,去徐州更不能耽搁了。

绍桢让王明镜给她做了点缓解孕反的药丸子,装进荷包里贴身戴着,回了侯府便紧锣密鼓地收拾起行李。

书册、摆件之类的都可以延后另外送去徐州,要紧的只收拾些冬天防寒保暖的衣物、皮草,还有常吃的药丸之类,横竖不用她亲自拾掇,用不了两三日便收拾齐整了。

吴太夫人翻黄历给她挑了个出远门的吉日,就在五日后,绍桢不好拒绝,立意要专心尽几日孝,白日待在寒檀院哄老太太开心,天黑了回青禾堂,喝了一碗安胎的汤药便要睡下。

就是在此时,槅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
她疑惑地朝外面问了一声:“谁呀?”

外面正在下雨,沙沙的雨声盖过了门外的回应,槅门再次被敲响。

绍桢犹豫片刻,趿着软鞋下了床,站在门后又问了一遍。

“是我。”这回总算听清了。

绍桢心里一突,连忙开了门,紧张地捏住了袖子,镇定道:“殿下?……您怎么出宫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