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7 第 207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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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珠心意已决,要趁夜深人静去跟韩筠见一面,直接向他索要一行人的通关公验。
韦训心中不快,胸口发堵,却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反对意见。他去拿师弟和师伯的度牒预备钤印,发现周青阳的房间空空如也。中丘县宵禁严格,三更半夜,她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
他无心深究,背起宝珠一路飞奔,再度潜入县衙。
宝珠的计划是效仿之前对付窦敬的方式,“托梦显灵”说服韩筠给予文书,加盖印章。谁想他半夜跟同僚下属议事议个没完,宝韦二人藏在花厅隔壁屋的房梁上,宝珠蹲得腿都麻了。
终于等到闲杂人等都走了,韩筠一个人留在屋里,他又不肯上床歇息,仍点灯熬油地看书写字。
宝珠困得眼皮直打架,倚在韦训身上换腿,悄声对他说:“只见贼吃肉,不见贼挨打。干这行也不容易。”韦训闻言,捂嘴窃笑。
又过了许久,韩筠收起《六典》,脱下外袍,露出里层的插肩半臂,看起来是准备就寝了。宝珠远远看见他胳膊上缠着一条白麻布,不禁蹙起眉头。
睡下之前,韩筠移步至收藏官印鱼符的锦盒旁,从中拿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卷轴,动作轻柔解开系带,徐徐展开。
只见不到一尺宽的澄心堂纸上抄录着一首短诗,是李贺的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。”字迹遒劲挺拔,笔锋意气飞扬。因是随手的练习作,原主并没有精心保管。纸张留有折痕,边角不慎沾了二指墨渍,看痕迹是很纤细的手指留下的。
他得到这张真迹后视若性命,精心用锦缎裱背,以香木为轴,时刻带在身边。诗句中有不逊七尺之躯的凌云壮志,可是落笔之人却早早香消玉殒了。
韩筠怀着沉痛的心情观赏书法,一时悲从中来,潸然泪下。他怕弄脏心上人的墨宝,连忙以袖拭泪,将卷轴重新收起。卷到半截,终究不舍,轻轻触了一下纤纤素手留下的墨渍。
就在此时,只听隔壁扑通一声,似乎有什么重物从房梁上坠落下来。紧接着噔噔噔疾步声响,一个人大步走入屋内,又羞又恼地冲他咆哮:
“别摸了!那是李元忆的手印,不是我的!”
宝珠远远看见那张帖,心中便觉不妙,眯着眼仔细一瞧,果然是自己的笔迹。她依稀记得自己抄过那首诗,给弟弟李元忆当字帖,后来被他弄脏了,就随手赏给了亲近的宦官。如今被陌生人拿在手里赏玩,叫她如何不恼?
韩筠正沉浸于悲痛之中,忽然看见早已逝去的万寿公主怒气冲冲走进屋里,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,瞬间凝固了。
宝珠柳眉倒竖,厉声质问:“你从哪里得到这幅帖的?!”
韩筠神情恍惚,怔怔地答道:“以百金从鲁源内侍手中所购……”
眼前所见光景如此生动,她甚至背着一张角弓。韩筠心下茫然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自言自语道:“我是在做梦吗,还是死了?难道是瘟疫?不知不觉就死了,真够快的。”
宝珠劈手从韩筠手里夺过卷轴,原想撕个粉碎,怎奈装裱在锦缎上,一时撕不烂。抬头看见他胳膊上缠着白麻,戴白抹额,她更是火冒三丈,怒道:“你这自作多情的田舍汉,枉口拔舌的乞索儿,你有什么资格给我戴孝!”
被心上人的鬼魂当面斥责,韩筠羞愧得无地自容,整个人热腾腾如同煮熟了捞出来的虾子。他心道公主嗓音清澈悦耳,如金声玉振,骂人却如此狠辣,比他爹用马鞭抽人还要疼些。
“我……筠……”他手足无措嗫嚅了两句,还没想出要说什么,正低头思过时,却意外发现来者脚下有明显的影子。
他疑惑地思索了片刻,壮着胆子越礼抬眼,仔细瞧了瞧公主的面容。
除了见她射黄羊而一见钟情那回,后来韩筠时时留意,当值时又远远见过几次公主。只是她总在大批侍从环绕下骑马疾驰而过,最近的一回也超过五丈远,从未有幸近距离瞻仰贵主真容。
眼前公主的芳魂如生前一样明艳动人,乌缎般的头发上插着一把玉梳,神采奕奕,一副气血充沛的模样。深秋夜半寒冷,她盛怒之下胸脯起伏,口鼻处依稀能看到白雾翻腾。
韩筠心中疑惑不已:为什么鬼魂会有影子?说话时还有热气?
因一幅旧字帖,宝珠没能忍住冲了出来,一下子将原计划全盘打乱。她一向自视甚高,韩家拒婚是一块解不开的心结,才屡屡因此失态暴怒。眼看韩筠的眼神从迷茫困惑转作疑虑,只得改弦更张,另想办法。
宝珠索性昂着头,走到主位坐了下来,一言不发,等着看对方的反应,再据此决定策略。
孽缘所致,虽数次与此人发生非议纠葛,她倒是第一次见韩筠本人。但见此人剑眉星眸,俊雅清逸,纵是心中有气,也得承认他确实长得不错。烛光之下,他白孝在身,神色凄然,显得尤为动人。
韩筠如陷雾中,难以分辨眼前景象究竟是梦中幻境,还是芳魂显灵,他俯身将她扔在地上的卷轴捡起来,轻轻拂去灰尘,悉心卷好,恭恭敬敬双手呈上,轻声解释道:
“筠曾在某次宫外宴会上,见鲁内侍公然拿着公主墨宝炫耀,实在看不过眼才以钱财赎买,绝非有意搜罗。正是因这幅字激励,我才决意奔赴疆场,愿以身报国收复失地,只当是公主遗言所托。今夜芳驾莅临,恰好物归原主。”
宝珠不置可否,冷着脸接过去,随手扔到桌上。
韩筠看到她十指染着半截凤仙花汁,心神激荡,暗自思忖:不管是梦、是魂,总是天人感应。此前造化弄人,如今面临绝无仅有的机会,定要倾诉表白,以偿遗恨。
这般想着,他凭一时血气之勇,含泪倾诉起来:“筠患此痴病久已,时至今日,方有幸得见公主入梦,故特诉衷肠。您在世时家父作梗,致使你我二人有缘无分。然筠对公主一片赤诚之心,金石不渝……”
韩筠的倾诉尚未尽兴,突然之间,一股森冷彻骨的凉意从脊背蹿升,他顿觉不寒而栗,那股无遮无拦的杀意竟如同有形的兵器迅猛袭来。他毕竟是经历过沙场的人,反应极是迅速,本能地拔刀转身,挡在宝珠身前。
“公主请勿擅动,这屋中似乎还有别人。”韩筠警惕地说。
今日这般异样已是第二次出现,不能再推给错觉。他持刀左右扫视,然而屋内寂然无声,没有发现敌人的一鳞半爪。难道是成德派来的刺客?
他想立刻召来亲兵与苍头细细搜查县衙,可一想到公主在此,不便让闲杂人等叨扰,不禁有些犹豫。
“把刀收起来吧,人是我带来的。”身后传来的女声让韩筠猛地一愣。
他在杀意之中缓缓转过身,只见万寿公主神色冷峻,端坐在上首。她朱唇轻启,说道:“你以为我会深夜孤身出行吗?”
烛光轻轻跳跃,她端严高贵的影子映在墙上,看起来比本人体型大得多,愈发显得气势非凡。
韩筠再次陷入深深迷茫之中。这究竟是幻梦还是现实?她是人还是鬼魂?他用力握住刀刃,试图以疼痛唤醒理智,血珠立刻顺着刀刃滚落,刺痛随之蔓延。
宝珠冷冷说道:“你恣意妄为,任由流言在民间传布,毁我身后清誉,难道还妄想我会因此而感动?我今夜前来,是要取你头颅,以雪此恨!”
韩筠仿若遭了一记闷雷,当场呆立原地。片刻之后,他毅然摘了抹额与幞头,一把将发髻扯开,作披发待罪之貌。而后双手捧着佩刀,高举过顶,跪在宝珠面前,露出脖颈。
“韩筠有罪,能死于公主之手,得偿所愿,何其乐哉!”
就在韩筠低头的瞬间,宝珠余光瞥见梁上探出来一颗脑袋,鄙夷地冲他吐舌头,一眨眼间又不见了。
宝珠来之前就已经想通,没打算取他性命,原本也只想说两句狠话吓唬吓唬。瞧他态度尚可,也就不再追究。她伸手从算袋内掏出一支笔,丢到韩筠面前。
“头暂时寄放在你肩膀上,先给我办一份过关公验,莫要啰嗦。”
韩筠听到此话又是一愣,视线由地面移到她的鞋上,只见鞋底沾染了不少泥灰。韩筠心中暗自思忖:不论是梦中人还是幽魂,都不需公验文书,更无需脚踏实地走路。泥泞的鞋底,生长的指甲,这尘世间的痕迹,让他心中那些不可思议的念头愈发可信了。
他心一横,壮着胆子问:“难道……难道公主当时幸免于难,依然在世?”
宝珠不打算解释,轻轻叹了口气:“造化弄人。我带了几名随从,原想北上,没想到滞留在中丘县。”
韩筠问道:“敢问公主去成德有何目的?”话一出口,答案便呼之欲出,“您不是去成德,而是经过成德,前往幽州。”
宝珠微微点头:“算你机灵。”
韩筠心中顿时翻起惊涛骇浪,无数种念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,一时狂喜,一时迷茫,一时悔恨,几乎站立不住。
当时公主无故暴卒,他就隐约听过一些阴谋传言。或许是宫中危机四伏,韶王为护妹妹周全,安排她假死脱身,而后辗转让她回到自己身边?这般想着,韩筠心中既为公主庆幸,又为自己曾错失的缘分而黯然神伤。
他放下刀,捡起笔,走到桌前,蘸了蘸未干的残墨。笔悬在半空,却不知该写些什么。毕竟,他没资格知悉公主的名字。
宝珠不耐烦了,伸手夺过笔来,把他赶到一旁,而后笔走龙蛇,将杨行简、杨芳歇与随员三人、所带牲口等一应信息迅速写在纸上。
韩筠早将她的笔迹观赏揣摩过无数遍,一笔一划都刻在心间。她果然用的假身份,但只看这几行字,心中再不怀疑。待宝珠写完内容,韩筠赶忙在纸张边缘签上批文与自己的姓名,并加盖官印。
此行目的已经达到,宝珠收起公验,再不理会韩筠,大步朝门口走去。
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韩筠心中有千言万语,急切之下脱口而出:“河汉分霄壤,烛烬始逢君。欲叩闺中字,可期鲤素闻?”
宝珠转过头,冷淡地回了一句:“名随逝川尽,参商隔幽明。分散逐风转,此已非常身。”说罢迈出门槛。
她的语气与步伐都如此决绝,韩筠心下凄然,却也无法可施。快步跟上欲送她一程,谁想人刚转过廊柱,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静谧的庭院寂寞空旷,只能听见秋风拂过树丛的沙沙声。空气中依稀残留着一丝幽微淡雅的香气,除此以外再无其他。一切仿佛镜花水月,黄粱一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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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训背着宝珠,低着头走在无人的街巷中。不像来时那般飞檐走壁、奔跑如风,他不紧不慢迈着步子,用平日赶路的寻常速度前行。
丑时已至,除了打更人和巡逻的卫士,街头没有任何行人。
宝珠困意上涌,呵欠连天,原本赶着回旅店歇息,见他走得这么慢,心下奇怪,伸手去摸他的脸。韦训立刻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。
自从他吃了周青阳的药,身上肌肤没有以前那么冰冷了,有了一丝温度。宝珠歪着头问:“你累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韦训闷声闷气地说。
宝珠想到他身患疾病,深夜来回奔波,或许是很难受了,便试图挣脱下来:“我自己走。”
韦训一手托着她,另一只手瞬间抓住她揽在自己脖颈上的双腕,牢牢固定,强硬地说:
“我背得动你!”
他从不曾禁锢她的任何行动,此刻却坚持不许她下地。宝珠动弹不得,听出他语气有些奇怪,追问道:“究竟怎么了?”
“地面泥泞,你就别下来了。”韦训随口敷衍了一句。
究竟怎么了呢?其实也并没有什么。她与韩筠交锋时的每个动作、每个眼神,他都在梁上瞧得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亲近之意。可是她们能在一张纸上写字,用诗句对答,自己却云里雾里,半句也接不住。
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,上不来下不去,好似幼时修习闭气功夫,每次都被憋得快要溺亡,难受至极。也正因如此,他并没有按照事先约定,等她刚迈出门槛,便迫不及待一把捞走。
过了一会儿,韦训颇有些酸楚地嘀咕:“我也曾给你戴过孝的,还记得吗?”
翠微寺那一幕清晰浮现,彼时他淘气促狭的神情犹在眼前,让宝珠恨得牙根痒痒。对这种奇怪的胜负欲,宝珠很是无语,皱着眉头道:“当然记得,好险没把我气死。这种事也要比个先后输赢?”
韦训没有作声,只是闷头往前走。当时是故意讥讽戏耍,未曾想,千里之外被回旋镖击中,自作自受。
“入墓之宾,只你独一份。下一个敢盗我陵墓的,我饶不了他。”
下意识察觉到什么,宝珠解释了一下诗中意象的含义:“参与商,是天空中的两颗星星。一颗在西,一颗在东,一方升起时,另一方已经落下了,此出彼没,永不相见。等过了中丘县,我们跟姓韩的就再没交集了。”
城内弹丸之地,以韦训的脚力,从这一头奔行那一头也用不了多久。可他偏要慢腾腾地走,又不肯让她下地。随着他稳健的步行节奏,宝珠打了个呵欠,再难抗拒睡意,下颌放在他肩上,头脸相依,不一会儿便昏昏睡过去了。
听见她安详的呼吸声,韦训再次放慢步伐,竭力延长抵达旅舍的时间。
参与商,此出彼没,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,原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两颗星星,只因绝无仅有的意外才有这场偶遇。可抵达终点时,注定要分道扬镳,天各一方。
从开棺盗珠之日起,韦训自问于心无愧,从没干过不齿于人的事。然而就在这一刻,他却生出了一种贪婪念头,那是与旅行目的完全相悖的渴求。
他不想放她下来,不想松手,他希望这条路无穷无尽,永远走不到尽头。